當蘇洵回到自己屋內, 慢慢收起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他隨手將劍放置桌上，眉眼間露出只有魔才有的邪魅之氣, 墨玉般深邃的黑眸漫不經心地掃過右肩。

而那半路上便停在他肩上的那只銀蝶, 扇動著翅膀飛起, 爍爍銀光後，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個身姿曼妙的女子。

她身著白色銀紋衣裙，衣裙上繡著粉蝶, 容貌清純靈動，只是那雙銀眸不知為何帶著閃躲，她看到那張俊美的臉下意識便脫口而出。

“秦……”

面前的人微擡眸, 眼神冷冽，一眼便讓她的話頓在那裏。

女子立刻低下頭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 臣服的姿態：“魔尊。”

蘇洵沒有看她, 倦怠地扶著頭，不置一詞。

沒有被那攝人的目光註視著，她才有勇氣擡起頭, 咬著唇躊躇地開口：“魔尊大人想拿回那把劍嗎？”

蘇洵沈默著, 神情漠然。

拿到劍也沒有用，契約已經締結了。神劍認主之時, 會與其締結契約, 只要契約在一天，神劍便會視其為主，唯命是從。而契約中途無法解除，只有當執劍者消亡於這世間, 契約才會自動銷毀, 重新尋找下一任主人。

如今問心已然與許念締結契約, 要想重新拿回這把劍，只有一個辦法。

“我……”

“與你無關。”

他冷聲道，她下意識閉上了嘴，畏懼地低下頭。

蘇洵閉上眼，他想起劍靈那句故作高深的話，又想起剛剛交手時感受到的劍意，冷峻的面容上浮現出一似似有若無的笑意。

如今看來，的確不像他以為的那樣簡單。

女子見他只是沈默，忍不住偷偷擡頭看了他一眼，那不是會出現在秦熠臉上的笑，她猶記得這個半道相逢的劍修，眼神溫和，哪怕對著妖的她，依舊是溫吞的笑意。

這是只有魔尊蘇洵才會有的戾氣，女子的眼神怯生生的，幹凈的雙眸中因為那股懼色而顯得楚楚可憐。

倘若是尋常男子，比如真正的秦熠，對著這樣的眼神，只會生出憐惜。

而蘇洵卻眸也不擡，沈聲說了句：“出去。”

得到這樣的命令，女子自然不敢多言，立刻幻化成蝶，順從地離開了房間，留下男子閉目沈思。

誰能想到連雲宗天資卓越人人敬仰的二師兄早已經不在這個人世，占據這具身體是傳說中早已魂飛魄散的魔尊蘇洵。也無人知曉，所有人眼裏風清朗月的秦熠，其實是魔人相戀而生下的孩子，身體裏有著人族和魔族的血脈。

那日，秦熠便是為了救這只幻妖而墜入沈淵，打破了封印，喚醒了蘇洵的魂魄，因他身上那半人半魔的血脈，他才能占據這具身體，脫離沈淵的束縛，重新回到人世。

他占據了秦熠的身體，承接了他所有的記憶，自然也發現了他深埋在心底最深處的不為人知的恨意。

恨嗎？怎麽會不恨呢，因為身上那魔族的血脈，他的母親被活活燒死，他也自幼飽受著村民的欺淩。魔族嫌棄他，人類厭惡他，失去雙親的他被所有人排斥抗拒。而這一切都起源於那路過的修道者的一句話，他道出他身上的魔族血脈，從那之後，他的命運天翻地覆。

後來他苦心修煉，想方設法來到了連雲宗，成為了連雲宗人人敬仰愛戴的秦師兄，依舊無法泯滅他內心深處的仇恨。

而沈淵就是會勾起人心底的惡意，然後無止境地放大，最後讓那惡意吞噬掉靈魂，化為深淵的一部分。蘇洵醒來的時候，秦熠的魂魄正在拼命地掙紮著，只是他不知道，在沈淵，掙紮得越厲害，被吞噬得也越快。

蘇洵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占據了他的身體，看著眼前那團面目全非瘋狂叫囂著恨意的黑霧，淡然開口。

“那些引起你仇恨的所有，都會消失的。”

既然這麽恨，便都毀了吧，不僅是那座村莊，還有人族，修道者，這世間所有的一切，都潰爛又醜陋，不如一起消失吧。

得到他的許諾，那尖銳刺耳的聲音逐漸安靜下來，就在那團黑影逐漸消散的時候，他聽到了一聲遲疑的男聲。

“……許念……”

但沒等他說完這句話，那抹魂魄已然被徹底吞噬掉了。

秦熠的記憶被那場大火分隔成兩半，之後的記憶都黯淡灰敗，他來到連雲宗之後，在那修道的漫長記憶裏，除了練劍最多的就是許念。

那個一心問道，天資卓越，冰清玉潔的正派大師姐。

但當等蘇洵用著秦熠這個身份回到連雲宗後卻發現，在他記憶裏那個所謂古板木訥的大師姐，倒是比其他迂腐虛偽的修道者，多了幾分意思。

就是可惜了，她不該拿到那把劍的。

不過，說起來許念可比那把劍討喜多了，不會像那劍靈一樣嘰裏呱啦吵個沒完，蘇洵最厭惡聒噪的存在，當初要不是礙於契約，他著實忍不了身旁一直有這樣聒噪的存在。

他肉身毀損的那一日，與問心劍的契約自然而然也結束了，只是他魂魄並未完全從這世間消散，所以依舊感知得到劍的存在。他如今這副軀體，想要毀掉這世間，唯有借助問心劍的力量，不曾想，居然晚了一步。

而問心劍已然認了新主，倘若要拿回來，除非劍主消失在這個世間。

真麻煩啊。蘇洵閉上眼，滿臉的厭煩疲倦，就是說這樣無趣的世間，為何還存在著。

秦熠此次外出大有增益，回來後便突破了劍意六層的大關，成為連雲宗唯二劍意七層的劍修。

他一出關，剛打開房門，就看見正在院裏的許念。

她立於樹下，在他出現的那瞬間就望了過來，滿園艷麗的桃色，竟也壓不住她那一身的清冷。

那道平靜的聲音夾在風聲中，沒有絲毫的情緒。

“你突破了。”

“嗯。”蘇洵走至她的身旁，像是想起了什麽，倏忽一笑，那笑容與他往常溫和的笑不同，帶著散漫的輕佻，與身後的春意映襯著，頗有幾分妖冶之色。

笑的人渾然未覺，看的人卻是一怔。

不過區區七層的劍意，若是真正的蘇洵自不會放在眼裏，但於秦熠這副身子，卻是沖破了禁錮許久的束縛，身心都輕盈了幾分，他的心情自然跟著好了許多，以至於一時忘形，眉梢間洩露了真意。

待他意識到時自己的疏忽時，卻發覺眼前素來淡然的女子怔然地望著自己，那雙秋眸唯盛著他一人的倒影，影影綽綽，映著她清澈的心。

蘇洵頓了一下，然後輕聲喚了句“小念”。

許念恍然回神，極快地收回了視線，連眨了好幾下眼睛，才問道：“嗯，你剛才說什麽？”

他凝視著她臉上少有的茫然，為了這因他而起的無措，而愉悅地勾起了嘴角。

“我剛才說。”蘇洵每一個字都說得遲緩清晰，“不知小念是否後悔，那日直接拒絕了掌門的提議。”

掌門的提議，他指的是他與她結為道侶的那件事。

“什麽狗屁掌門的提議。”憑空響起劍靈的聲音，它著實是看不下去了，“別聽這家夥胡扯，他剛剛分明是問你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蘇洵眸光一冷，但依舊笑著望著許念，專心等待她的回答。

許念看了眼手中義憤填膺的劍，然後擡頭看向他，“我的劍靈說你在放屁。”

劍靈：雖然知道某人聽得到，但這種毫不猶豫就被賣的感覺是怎麽回事？

饒是蘇洵也被她的誠實和直言不諱搞得一時語塞，半響後，才悠悠開口道：“哦？這把劍還有劍靈？”

許念在劍靈一聲大大的“呸”中平靜地點了點頭。

然後又輕描淡寫地吐出一句話。

“這把劍叫問心。”

這一瞬間，蘇洵的心裏和劍靈一樣閃過了某個話音，但與已經震驚到跳腳的劍靈不同，他只是沈默著看著她，漆黑的眼瞳中掠過一抹幽色。

自問心出世以來，無數人都垂涎覬覦它的力量，甚至挖地三尺錢財散盡也要得到它的蹤跡，不惜一切代價去爭奪擁有這把劍。本著自己得不到也不能讓別人得到的心理，從古至今，不知引起多少的紛爭和決鬥。

可如今擁有它的這個人就這樣雲淡風輕地將它的存在告知於他。

是因為信任嗎？信任著這具身體？信任作為秦熠的他嗎？

旁邊是劍靈暴躁的責罵聲，他們卻恍若未聞，始終平靜地對視著，最後是蘇洵先挪開了視線，他看向那把灰撲撲的銀劍。

“傳說中的上古名劍。”他悠悠道：“還真是其貌不揚啊……”

正在諄諄教誨許念自己是把多麽大名鼎鼎聲名遠揚的名劍要懂得懷璧其罪深藏不露的劍靈，聽到蘇洵的話，恨不得直接拆穿他的身份，沖到他面前破口大罵。

而從始至終只把它的話當做耳旁風的許念，卻對著蘇洵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劍靈：爛土裏算了我。

“不過。”許念慢吞吞地開口：“為什麽要騙我？”

沒想到她還會糾結這個問題，蘇洵思量了一會，才答道：“大抵是因為這幾日連雲宗裏裏外外的青年才俊都因為小念那一句話而奮發圖強日夜修煉，使作為師兄的我也有了些緊迫感，所以想問問，如今的我能否夠得上小念那天資卓越的標準。”

眼前的男子笑意盈盈，話裏行間都透著玩笑，但許念卻認真地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她說：“我覺得，年輕貌美，更為重要。”

她是怎麽做到頂著這張面無表情的臉說出這樣有趣的話來的。

蘇洵到底沒有忍住，低聲笑了起來。

這樣有趣的人，他都舍不得為了那把劍而毀掉她了。

作者有話說：

劍靈：你自己一個人在那琢磨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一件事，按你現在這副身子是完全打不過人家的。

蘇洵：……

劍靈：而且你笑這麽高興是因為你聽不出來她在說你年老色衰嗎？

蘇洵：……閉嘴！

（晚一點可能會修一下文，這幾天太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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